第2章 哥哥离奇失踪
我和康大军的纠葛,一天一夜都说不完。这话一点都不夸张。我俩从小就是一对冤家。
0
现在的迦城市是北方著名的沿海开放城市,也是一个副省级城市和国际化大都市。城区面积很大,大约五百平方公里。如果开着车,从绕城高速公路上转一圈,最少需要一个多小时。从郊外的山上俯瞰整个城市,会觉得这个城市大得让人心慌。到处是高楼大厦,一个个广场辽阔得一眼看不到边。机场的国际航班不到半小时就起飞一架。七八层楼高的远洋客货轮一艘接一艘,“呜呜”地鸣着笛驶进码头。海边的银色沙滩很漂亮,一年四季都吸引很多外地游客。
0
我居住的地方——迦城市公安局迦南区分局家属院,现在是市区内一个很繁华的地方。可是我小时候,这里属于城乡接合部,再往走一公里,就是庄稼地了。附近有迦城市客车厂、砖瓦窑厂。客车厂的厂区很大,是个比较规则的四方形,边长大约一华里,里面的车间有十几个,都是一排排宽大的平房。
0
客车厂大院外面东北角,有一个垃圾站。为了倒垃圾近便,厂里的工人在院墙上砸了一个一米多高的不规则的大窟窿。我从小学三年级那年开始,就经常偷偷地从这个窟窿钻进去,去厂里偷废铁,然后偷偷地拿到废品站去卖。那些奇形怪状的废铁块一般都是扔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上面满是油污和锈迹。每次我也偷不太多,少的时候二三斤,多的时候七八斤。一斤能卖两毛钱。
0
那时候,妈妈给我的零花钱很少,我口袋里钱最多的时候也不到五块。自从能在客车厂里偷废铁,我就再也不缺零花钱了。我的零花钱主要用于买糖,我爱吃糖;但也吃不多,一个星期花不了一块钱。卖废铁的钱大部分都攒起来了。当然,去客车厂偷废铁的事是瞒着爸爸妈妈的,爸爸如果知道了,会把我打死。我怕爸爸妈妈发现那些卖废铁的钱,就偷偷地在书包里面缝了一个夹层,把钱藏在那个夹层里。那个军绿色的书包是哥哥淘汰下来的,已经缝了两个补丁,洗得都有些发白了。每天放学后,我把书包背回家去,胡乱地扔在我那张简陋的书桌上。妈妈收拾我房间的时候经常动那个书包,这个时候我就有些紧张。我还经常盯着那个书包发愣,情不自禁地笑出来。谁也不会想到,那人破旧的书包里竟然藏着一笔不小的钱。到我小学快毕业的时候,已经有四十五元了,一元、二元、五元的都有,厚厚的一沓。
0
小学毕业那个暑假里的一天傍晚,趁客车厂工人都下班回了家,我又溜进去偷废铁。这一次,我偷了一个大铁砧,大概十二三斤重。这也是我几年来偷到的最大的一块废铁,估计能卖两三块钱。我抱着这个大铁砧,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从那个墙上的窟窿里钻出来。这时,我发现面前有一双穿着蓝色球鞋的脚。我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起头来,竟然是康大军。康大军比我大四岁,他爸爸康东升长得很帅,他妈妈何久姝也很好看,但他却长得很丑,一张圆脸像个发面饼子,眼睛只比绿豆大一点。我曾听人说,他的妈妈是真妈妈,爸爸是假爸爸;还有人议论说,他长得有点像前前前任公安局长。
0
康大军这小子一肚子坏水,仗着他爹是警察,又长得五大三粗的,经常欺负小孩。从小到大就经常欺负我。他爸爸是警察,我爸爸也是警察,我们都住在公安局家属院里。欺负我最厉害的一次是在我的书包里放了一条蛇。有一次,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嬉皮笑脸地搂着我的肩膀走了一会儿。回到家我把书包放在书桌上,这时有一条蛇从书包里钻了出来。我最怕的动物就是蛇,当时就吓得哇哇大哭。我一猜就知道,这是康大军的恶作剧,肯定是他嬉皮笑脸地搂着我的时候,偷偷地把那条蛇放进我书包里的。
0
今天,这小子又逮到欺负我的机会了。因为客车厂的厂长何久洲是他的舅舅,他觉得这个厂子的所有东西都是他们家的。他似笑非笑,斜楞着三角眼看着我说:“俞成麟,你偷我们家东西。”
0
偷东西毕竟不光彩,我有些心虚,但又不想服软,于是决定耍赖。我咧嘴一笑说:“你说是你们家东西,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吗?”
0
康大军鼻子里“哼”了一声,指着我的额头,怒不可遏地说:“你这个小偷,偷了东西还嘴硬。今天要是不教训教训你,我就不姓康!”
0
我忽然想起有人说康大军的爸爸是假爸爸,既然如此,那么他也就不姓康了,于是我挑衅地说:“你就是教训我一顿,你也不姓康,因为你的爸爸是假爸爸。”
0
康大军果然恼羞成怒,一下子把我扑倒在地,在我身上拳打脚踢。我毕竟比他小了四岁,打架不是他的对手,只有招架的份儿。我躺在地上边哭边骂,康大军也不理会,抱起那个铁砧子走了。几天后我去废品站卖废铁的时候看见了那个铁砧子。想想那个铁砧子能换来那么一大堆糖,却便宜康大军了,我恨得牙都痒痒了。他姥姥的,这个王八蛋,我得想办法报复他。
0
几天后,机会终于来了。
0
客车厂旁边是砖瓦窑厂。小时候我经常到附近的庄稼地里偷地瓜,然后用粗一点的钢丝穿起来,挂到窑里烤,烤出来的地瓜流着紫红色的糖稀,那叫一个香。这天上午,我在我们家属院楼下遇见了康大军。他让我去客车厂偷废铁,卖了钱给他,不然他就把我偷废铁的事告诉我爸爸和一些邻居。我害怕爸爸揍我,就答应了康大军,但同时也想出了报复他的办法。
0
我和康大军一起去了客车厂。康大军在厂门口一个小卖部吃着雪糕等我。这次,我偷到了一个长约半米、直径约十厘米的铁管子。我跑到砖瓦窑厂,用钢丝把铁管子穿起来,放在窑里烧得通红通红的。然后一溜烟跑到那家小卖部,把铁管子扔给了康大军。路上我跑了大约五分钟,铁管子这个时候虽然不红了,但仍然很烫。康大军瞅了瞅铁管子,嬉皮笑脸地说:“估计能卖两块钱,够我吃一个星期雪糕了。”说着,他蹲下来,伸出左手去抓铁管子……
0
康大军的左手手掌被烫烂了。附近有个污水沟,他撕心裂肺地喊叫着跑过去,把手伸进了脏水里,想减轻疼痛,没想到疼得更厉害了。他躺在地上不停地打滚,惨叫声不绝于耳。我一开始有报复的快|感,但看着康大军痛苦的样子,很快就吓坏了,呆愣愣地站在那儿,两腿不住地颤抖。砖瓦窑厂有几个工人听见康大军杀猪般的嚎叫,光着膀子跑过来了,其中一个身强力壮的背起他就跑,其他几个人在后面跟着,议论着去哪家医院。
0
康大军的左手残废了。掌心的肌肉紧紧地聚在一起,五个手指伸不开,整个手只能半蜷着。如果是右手,估计写字都麻烦。
0
我挨了爸爸一顿毒打,然后跟着他去康东升家,当面赔礼道歉。爸爸还带了一万块钱给康东升。这些钱是爸爸东挪西借凑起来的。那时爸爸每月的工资才七八百元,一万元相当于他一年多的工资收入了;妈妈是个家族妇女,没有一分钱的收入。
0
记得那是个星期天的上午,天很热。到了康东升家里,康东升板着脸,让爸爸坐。爸爸就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屁股,一脸讪笑。康东升穿着背心和大裤衩子,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抽烟,不住地唉声叹气。他的刁钻老婆何久妹穿了件白底蓝花的连衣裙,双手掐腰站在爸爸面前,高声骂爸爸养了个孽种。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还把手指点到我脸上,说如果我再动康大军一指头,她就剁我一只手。她的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她嘴里的气味有点像烂白菜的气味。她本来是有名的交际花,这时却是一副泼妇骂街的嘴脸。康大军在一个房间里,把门打开一条缝,歪着脑袋恶狠狠地瞪着我,嘴唇翕动着,显然是在骂我。
0
打那以后,我再也没去客车厂偷过废铁。一是因为爸爸打过我好几回,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是个小偷。二是因为客车厂倒闭了,没有废铁可偷了。
0
客车厂倒闭,让人们觉得很意外,因为一直以来,它的效益很好。有人说,厂长何久洲贪污了厂里的钱,把厂子弄黄了。很多人猜测,何久洲要坐监狱了。可是不久就有人看见他出入高档酒店,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打着红领带;头发梳得就像狗舔过一样;戴一副太阳镜,在酒店门口站着笑嘻嘻的。不过,上级主管部门撤了他的职,厂里的设备也都卖了,给工人发了工资。厂子里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厂房,除了厂房和水泥路面,厂区内到处长满了荒草。
0
何久洲是我们迦城著名的企业家,人们经常从电视和报纸上看到他。他坐在宽大豪华的办公室里,笑眯眯的,西装革履,头光脸滑,容光焕发。客车厂倒闭后,人们很关注何久洲的去向。不久,他成立了九洲房地产开发公司,并担任董事长。
0
康大军的妈妈何久妹是何久洲的妹妹,何久洲是康大军的舅舅。康大军高二下学期没上完,就到何久洲的房地产公司上班了。他经常开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到学校找同学玩儿。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他把小轿车停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西装革履站在轿车旁,左手抄进裤子口袋里,见了每一个男同学都彬彬有礼地握手,像什么高级会晤似的。他留着偏分头,胡子也刮了。有的同学和他开玩笑,说他看起来真牛逼,他也不笑。见了女同学,就矜持的冲她们点头微笑。一看见我,他的眼神马上就变得恶狠狠的。我预感到,因为我废了他的左手,总有一天他就会报复我的。
0
我有个哥哥,比我大八岁,名字叫俞成麒。我叫俞成麟,我们俩是“麒麟组合”。遗憾的是我们俩都不太成器。哥哥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爸爸希望他去当兵,可是他不愿当兵,想自己创业,当大老板挣大钱,就像何久洲都那样。爸爸说,做生意需要本钱,可是咱们家太穷了,哪有钱投资做生意呀。哥哥说,万事开头难,生意可以从小做起,慢慢地越做越大。爸爸拗不过哥哥,就不再劝他去当兵;同意他做生意,但要先缓一缓,先在社会上摔打两年再说。爸爸托了熟人,安排哥哥到一家五交化商场当售货员。
0
哥哥上班后不久,跟社会上的人学坏了。下午下班后,他经常不回家吃饭,晚上很晚才回家,浑身酒气。爸爸问他和谁喝酒了,他说和几个哥们儿。我们这个家庭,是买不起皮衣的,可是哥哥经常穿一件棕色的羊皮衣。爸爸问他皮衣是哪儿来的,他轻描淡写地说,是哥们儿的,穿几天就还给人家。有一天下午,我放学后回家,正巧爸爸下班后骑着自行车回家,我就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爸爸看见哥哥坐在一个小青年的摩托车上兜风,那个小青年穿得流里流气的,头发很长,像个女人。我对爸爸说,他会变坏的,你得揍他一顿了。爸爸没吱声,就像没听见一样。如果是我,爸爸肯定会揍我的。我觉得爸爸有些偏爱哥哥。
0
这天晚饭后,爸爸和哥哥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爸爸端着茶杯,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连着抽了几支烟。他问哥哥,那个小青年是什么人。哥哥淡淡的说,一个初中同学,名字叫李义明。爸爸说,我看他不像什么好人,今后别和他来往了。哥哥翻了翻眼珠子,没吱声。爸爸忽然提高了嗓门儿,大声说,我的话你没听见吗?哥哥说,我的事不用你管!爸爸说,我是你老子,我不管谁管?哥哥说,我不是小孩儿了,不需要任何人管我。爸爸气得手都发抖了,杯子里的水都洒在地上了,他大声说,你不让管,我偏要管,我不能看着你学坏!妈妈拉了拉爸爸的衣袖,小声说,别跟孩子发脾气,有话好好说。爸爸忽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玻璃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高声叫嚷,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居然不让我管,真是反了天了!爸爸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妈妈碰了碰哥哥的胳膊,向卧室努了努嘴。哥哥耷拉着脑袋去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门。
0
第二天,哥哥离家出走了。我和哥哥住一间卧室,一人睡一张单人床。早晨醒来后,哥哥不见了。我的那个破书包也不见了,里面的书和文具都放在书桌上。爸爸没吃早饭就去找哥哥了,妈妈也在外面找了一天,但一无所获。后来的四五天里,爸爸妈妈继续找哥哥,仍没有哥哥的任何消息,爸爸让妈妈去派出所报了人口失踪案。我相信哥哥还会回来的,只是担心藏在破书包里的那四十五元钱被弄丢了。妈妈说我的书包太破了,又给我买了一个新的。
0
妈妈报了人口失踪案的第二天,我在大街上意外地看见了哥哥。
0
这个时间我记那么准,是因为那天是冬至。在迦城,冬至是个大节,民间有个说法是“冬至大如年”。在农村老家,有很隆重的祭祀活动,要到祖坟上烧纸。往年每年的冬至,爸爸都带着我和哥哥回农村老家祭祀,在爷爷奶奶住过的老房子里住一晚上。最近几年,自从爸爸当了刑警大队的大队长,因工作太忙,就很少回老家了。但祭祀活动是不能少的,每年冬至的傍晚,爸爸带着我和哥哥到客车厂附近找个地方,对着农村老家的方向烧纸、放鞭炮。这一年的冬至,因为哥哥的失踪,祭祀活动也取消了。
0
我是这天下午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见哥哥的。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在离我家不远的华联桥附近,哥哥在大街上跑,爸爸在后面跑着追。哥哥一手抓着一条深色的围巾,一手抓着一个白色的口罩,脸涨得通红,张着大嘴气喘吁吁。大街上车水马龙的,人很多,爸爸没有扭头看我。不一会儿,爸爸和哥哥向客车厂方向跑远了,脱离了我的视线。当时我想,哥哥离家出走了一个星期,终于被爸爸找到了,爸爸要把他逮回家去了。
0
回到家,我把这事告诉了妈妈。妈妈说,哥哥这些天在外面肯定没吃好,今天得多做些好吃的。她去厨房忙活了大半个小时,热菜凉菜做了满满一桌子。妈妈知道哥哥喜欢喝啤酒,还专门到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三瓶回来。可是我和妈妈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爸爸和哥哥回来。我有些饿了,不住地流口水,拿起筷子去夹鸡腿儿。妈妈捏起一根筷子,在我手上狠狠地敲了一下,说现在不许吃。从六点一直等到八点,桌上的菜都有些凉了,爸爸和哥哥还是没有回来。妈妈打爸爸的手机,打通了没人接。妈妈这才允许我随便吃,她却饿着肚子去公安局找爸爸了。
0
妈妈回来后,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抹眼泪。我打着饱嗝,问妈妈怎么回事儿。妈妈说,刚才她在公安局见到了刑警大队的李超叔叔,李超叔叔告诉她,爸爸和哥哥涉嫌一起谋杀案,哥哥潜逃,爸爸正在接受调查。我一听就笑了,爸爸是警察,是抓坏人的,怎么可能杀人呢?肯定是他们搞错了。妈妈自言自语地说,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0
天以后,爸爸的嫌疑排除了,下班后回到了家。他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妈妈和我:冬至的前一天,爸爸的一个线人向他提供了这么一条情报,说冬至这天下午五点,在我家附近的华联桥——华联商厦出资兴建的一座过街天桥——上面,将有一桩毒品交易。接到线报后,爸爸带领刑警大队的李超提前赶到现场,准备抓捕毒贩。
0
可是爸爸和李超两人赶到时,却发现治安大队的大队长康东升带领几名民警也在那里,已先他们一步赶到了。虽然他们都是穿的便装,但毒贩还是警觉了。爸爸看见两个人从天桥上跳下来,没命地逃跑。一个年长一些,将近四十岁,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一个年轻一些,看上去不到二十岁,戴着口罩,围着围巾。爸爸马上判断,这两个人就是毒贩,于是他和李超在后面紧追不舍。李超在人群中跑散了,爸爸一个人追。
0
两名毒贩逃到了我家附近的客车厂的厂区里。爸爸追过去,发现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就是刚才交易的两名毒贩中年长的那一个。这个毒贩身上被捅了好几刀,已经死亡。就在爸爸蹲下来查看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打了他一棍子,他就趴在那名死去的毒贩身上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康东升已经带人追过来了。爸爸手里握着杀死毒贩的那把刀,地上散落着几袋海洛因,大约两公斤;他的配枪也不见了。
0
两个毒贩死了一个,逃走了一个。而逃走的那个毒贩,有目击证人说是我的哥哥俞成麒。康东升的结论是,爸爸为了掩护哥哥逃跑,故意杀死了另外一名毒贩。就这样,哥哥成了毒贩,爸爸成了杀人嫌疑人。康东升等人把爸爸带回局里接受讯问。
0
不过,爸爸的嫌疑很快就排除了。
0
局里把这一案件交给康东升主办。康东升认为哥哥是毒贩,作案后被爸爸藏起来了,让爸爸交出哥哥来。可是在此之前,哥哥已经失踪一个星期了,妈妈还去派出所报了人口失踪案,派出所也立案了。这足以证明哥哥不是毒贩。康东升不甘心,又提取了那个逃走的毒贩的血迹,试图经过DNA比对,证明那个毒贩就是哥哥;那个逃走的毒贩从华联桥跳下来的时候不知哪儿摔伤了,地上留下了一摊血。可是经过鉴定,那个逃走的毒贩的DNA和爸爸的完全不同,不是父子关系。也就是说,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哥哥。如此一来,爸爸杀死那个年长的毒贩、掩护哥哥逃跑的推断也就不攻自破了。
0
听了事情的经过,妈妈说,这个康东升这么陷害人,真是太不地道了。我虽然年龄小,但喜欢看福尔摩斯探案集。我猜康东升是故意陷害爸爸,目的是为他的龟儿子康大军报仇。我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爸爸呵斥我说,小孩子家不要掺和大人的事儿。
0
几天后,我又偶然看见了哥哥。确切地说,是看见爸爸和哥哥在一起。
0
自从废了康大军的左手,我已两年多没去客车厂偷过废铁了。这段时间,我手里的零花钱不够用,就决定再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废铁。那天下午放学后,我悄悄地去了客车厂。天很冷,寒风像小刀一样,嗖嗖地往脸上扎,扎得脸生疼生疼的。客车厂的厂区越来越荒凉了,大片大片的枯草有一人多高。我去了好几个车间,连一根铁钉都没看见。最后去了“三车间”。三车间是客车厂面积最大的车间,有足球场那么大,门口用红漆刷着“三车间”三个大字。我的目光到处睃巡,最后看见房梁上缠着几根手指粗的锈迹斑斑的钢筋,就踩着一截木桩爬到了房梁上。我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把钢筋解开。正当我准备爬下来的时候,却看见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我仔细一看,竟然是爸爸。我吓得急忙趴在梁头上,大气都不敢喘,浑身也乍起了鸡皮疙瘩。
0
爸爸站在三车间门口,探着脑袋焦急地向外张望,像在等什么人。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进来了。那个人戴着棉帽子,竖起衣领,看不清脸,但我一眼就认出是哥哥。因为他斜背着一个破书包,那个书包是我的。爸爸表情很严肃,小声和哥哥说了几句话,然后给哥哥一个信封,哥哥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破书包里,匆匆地走了。我真想叫住哥哥,让他把破书包里的四十五元钱还给我,但是我不敢。哥哥走后,爸爸用拳头在墙上砸了一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后他点了一支烟,大口大口地抽,几口就抽完了。他嘿嘿笑了几声,把手抄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出去了。等爸爸走了大约五六分钟,我才从房梁上爬下来。
0
我心里很疑惑:哥哥不是失踪了吗?这是从哪里冒出来了?他又去了哪里?一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看《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听见爸爸和妈妈在客厅里说哥哥的事情。爸爸说,哥哥可能是真的失踪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妈妈很伤心地抽泣,不住地擤鼻涕。我不明白爸爸为什么撒谎;他教育我不要撒谎,可是他自己却对妈妈撒谎了。
0
爸爸虽然洗脱了杀死毒贩的嫌疑,可是他的配枪丢了。在警察在这个行当里,丢失的手枪被称为“鬼枪”。警察丢了枪,是一种很严重的过失,爸爸因此被撤销了刑警大队大队长的职务,又变成了一名普通民警。他的职业生涯的积累成了零,白混了这么多年。他被调离了刑警岗位,到档案室管档案去了。如果那把配枪一直找不回来,他就一直不会有恢复职务和晋升的机会。
0
爸爸曾经是迦城市迦南区公安分局破案最牛逼的刑警,也是副局长最热门的人选。一个副局长快到点退休了,空出来的这个职位,爸爸和康东升的呼声最高。但论人品、口碑和工作能力,爸爸更有竞争力。康东升是个戴绿帽子、吃软饭的人。局里的同事都说,如果他当了副局长,迦南分局不就成了王八分局了?在竞聘组织原则中,首先是要民意测评的;如果民意测评不过半数,就会自动失去竞争资格。因为同事们都不愿意当王八分局的警察,康东升是不可能过半数的。如果没有意外,爸爸的副局长职务几乎毫无悬念。
0
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爸爸失去了竞争副局长的资格,因没有其他的竞争者,康东升顺利地当上了副局长。当然,如果本单位没有合适的副局长人选,这个岗位是可以暂时空缺的,或从其他单位调来一个。坊间有一种传闻,说康东升能当上副局长,他的大舅子何久洲在背后出了很多力。何久洲当客车厂厂长期间结交了很多权贵,和政界的一些重要人物建立了良好的私人关系。后来他开了房地产公司,还承建了区里的经济适用房,所谓“为政府分忧,为百姓解难”,不光赚得盆满钵满,还捞足了政治资本,成了本地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他要办的事,几乎没有办不成的。让自己的妹夫当上迦南公安分局的副局长,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0
爸爸是个很坚强的人。在我记忆中,除了家里来客人,从没见他喝过酒,更没见过他在外面喝醉了酒回家。这次变故之后,他经常在外面喝酒,很晚才回家。如果在家里吃晚饭,每顿饭都要喝酒,用一个小茶杯,每次喝两杯,最少有半斤多。他喝的是从酒厂批发来的散酒,用十斤装的白色塑料桶盛着。每过半个多月,他就骑着自行车去酒厂的批发部,驮回来一桶酒。
0
爸爸喝了酒喜欢冲我发脾气。一天晚上,我在房间里看《福尔摩斯探案集》,爸爸进了我的房间,问起我的期末考试成绩。我心说坏了,这半个学期就没怎么学习,考试考得一塌糊涂,英语还考了个不及格。我结结巴巴地说,考得还可以,不过成绩要等到年后才能公布。我偷偷地看了爸爸一眼,他的眼睛因为喝酒变得血红血红的,狠狠地瞪着我。我知道,这是我要挨打的前奏。果然,爸爸一把把我抓过去,摁到床沿上,对着屁股就是两巴掌。他说:“撒谎!你同学的成绩都出来了,你的怎么没出来?”
0
公安局家属院里有我好几个同学,都考得比我好,不知道是谁说出去的。我只好把试卷拿出来:语文75,数学68,英语53。爸爸看着我试卷上的那一个个红叉,脸红得发紫。我知道,爸爸要打我了。我站在爸爸身边,吓得两腿直哆嗦。妈妈要是在家还能护着我,可是她感冒了,正在楼下的诊所里打吊瓶。爸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巴掌抬起来了,准备打我了。我急中生智,大声说:“爸爸你不能打我,我知道你有个秘密!”
0
爸爸的手掌停在半空,瞪着我问:“什么秘密?”
0
我就把冬至那天下午放学后在大街上看见他追哥哥的事情说了;我没敢说在客车厂三车间看见他和哥哥了。爸爸放下举起的巴掌,愣了愣,咧嘴笑了一下,表情又忽然变得十分严肃:“今天我不打你,但这事你不能说出去,连你妈妈都不能说。你要是敢说一个字,我就打死你!”
0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提起过哥哥。妈妈有时候念叨他,我也装做没听见。我心里知道,哥哥还活着,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我更惦记的是哥哥带走的那个破书包里的四十五元钱。
0
大概是因为福尔摩斯看多了,哥哥的事我越琢磨越觉得蹊跷:爸爸是从自己的线人那里得到毒品交易的线索的,可是案发那天,康东升为什么会出现在交易现场,他又是听谁说的?那个年长的毒贩是被谁杀的,为什么被杀?我明明看见爸爸追赶的那个年轻的毒贩是哥哥,可是从他的血迹里提取的DNA为什么和爸爸的不匹配?这一个个疑点,经常弄得我脑瓜子疼,上课的时候也经常开小差,越琢磨越糊涂。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我发誓长大后一定当警察。
0
恭喜!读完本书
标记读完并加入书架记录
读完的第
0
登录 并
成为第一位发表评论的人!
第一位发表评论的人!
评论
最热
最新
{{each data item itemIndex}}
{{item.nickName}}
{{item.updateTimeDesc}}
← 上一章 | 回车/空格 下一章 | 按 A 键打开目录 | 按 B 键返回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