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下山
突然，一双手捂住了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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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冰凉柔软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遮住了我眼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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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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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要找的人呢？找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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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了张嘴，没有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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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语气里那点戏谑淡了下去，"你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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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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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一片，凉凉的。我盯着自己指尖的水痕，在月光下泛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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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找的人呢？找着了吗？"她松开手，绕到我面前，微微弯下腰，仰起脸来看我，"哎，你说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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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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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那个放浪形骸的人，还是十年前的娘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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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个男人怀里扭动、呻吟、追逐快感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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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里的娘亲，是坐在灶台边缝衣裳的，是搂着我唱童谣的，是在夏夜里给我扇扇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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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强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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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出来。她的手环着他的脖子，她的腿夹着他的腰，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扭动，像是心甘情愿的。可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她又为什么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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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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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回答，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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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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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她牵起我的手，带着我离开了那片树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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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玄玉阁的烛火还在摇曳，那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还从窗棂间漏出来，飘散在夜风里，像是追着我们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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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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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黑又瘦，像是地上的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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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山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装不进去。脚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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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在我前面，嘴里嘟嘟囔囔的："真是荡妇……烂泥扶不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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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听懂她在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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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回过头来，像是在训话似的："我跟你讲，你以后可不能学他们那样。我们合欢峰的双修，可不是这样的。双修讲的是阴阳相济、神交体合、气息交融，是正经的大道！这种只顾肉体欢愉的苟合，是要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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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顾肉体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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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七个字像是长了刺，直直地扎进我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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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刚才那个挂在他怀里、浪叫着追逐快感的人……就是她说的那种……只顾肉体欢愉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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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她忽然伸手在我眼前挥了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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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回过神来，眼神重新聚焦，落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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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她歪着头看我，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探究，又带着几分不满。她耳旁夹着的那朵粉色小花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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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书生。"她的语气放软了些，"你找的人不在玄玉阁，你还要去别的地方找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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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找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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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找了吗？"她眨了眨眼，"那……你接下来可要履行你的承诺了哦。说好的，做什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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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茫然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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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快速蹦跳着绕到我身前，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言笑晏晏地朝我伸出一只手。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桃花眼映得亮晶晶的，满是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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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书生，"她的声音又软又脆，带着一点俏皮，"做我的炉鼎吧！你看你，到现在连练气一层都没迈进去，一个人闷头瞎修，修到明年也修不出个名堂来。跟着我，我带你修行。保你一年之内摸到气感，三年之内筑基，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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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在月光下张开，指尖纤细，像一节节温润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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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盛满笑意的桃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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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下山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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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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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我又说了一遍，"考取功名，娶妻生子。这似乎……才是我该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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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双眼睛瞪得浑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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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你——"她连说了好几个"你"，气急败坏的，"果然！你们这些臭书生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说好的做什么都可以，转头就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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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跺了跺脚，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火气压下去："不就是没找到个人吗？连仙也不修了？你才练气——不对，你连练气都没入门！你根本不知道修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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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带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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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我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她拎着腾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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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扑面而来，从耳畔呼啸而过，刮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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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山峦迅速缩小，变成一道道深青色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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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着我，一路向上，穿过云层，穿过雾霭，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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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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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的一声惊叫出口，随即发现自己并没有往下坠——脚下的云气托着我，稳稳地立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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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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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万丈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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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云海在我脚下翻腾，像一片无垠的白色海洋，浪涛奔涌，一望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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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之上，群山如岛，峰峦叠嶂，有的高耸入云，有的连绵起伏，在月色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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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那条蜿蜒的大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穿过平原，穿过山谷，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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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玄峰城就在我脚下，那么宏伟的城池，此刻却小得像一个蚂蚁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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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街巷、屋舍、灯火，全都缩成了巴掌大的一片，像是孩童摆弄的沙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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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城里行走的人，那些我仰着头看过的高楼，那些我走过五天五夜的官道，此刻全都变成了细细的线条，在月色下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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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浩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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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在这万丈高空，头顶是深邃的、缀满星子的苍穹，脚下是翻涌的、无边无际的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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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我衣袍猎猎，吹得我发丝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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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云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人从高处看下去，真的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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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景象，只有修仙者，才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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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一辈子活在那座城里，一辈子仰着头看天，一辈子不知道天有多大，地有多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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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以为城墙就是世界的边界，以为那条官道就是通往所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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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知道，在这城墙之外，还有云海，还有群山，还有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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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修仙者，才能站在这万丈之上，俯瞰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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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夜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吹得她衣袂飘飘，像是要乘风而去。她侧过头，看着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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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吗？"她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带着一丝得意，"这就是修仙。凡人一辈子困在那一方天地里，修仙者，却可以踏遍这万里山河。你确定……你还想下山去当个凡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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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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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云端，看着脚下那缩成一点的玄峰城，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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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我发丝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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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带着我落回了合欢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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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重新踩上实地的那一刻，我的腿还有些发软。她松开我的肩膀，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随手扔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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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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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不大，掌心大小，通体深红，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正面刻着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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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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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好了，可以来找我。"她背对着我，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仅限三日。三日之后，过期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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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也没有回头，抬脚便走。那朵粉色小花还夹在她耳旁，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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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那块木牌，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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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山间吹过来，吹得手里的木牌有些发凉。那一个"沈"字，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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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攥紧，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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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着那根青玉发簪，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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