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对质
走廊壁灯在书房门把上烫出一块反光,磨得最亮的那点像一枚被无数次指腹抚熟的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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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停在门前,没有敲,直接压下门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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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的凉度让食指第一节缩了一下,门轴滑顺,几乎没有声音,向内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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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监控红灯在视线边缘亮了一下,四秒一闪,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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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光线比她房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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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拉了一半,晨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斜斜落在深灰色地毯上,把空气里的浮尘照成细小的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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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有纸张和冷金属的味道,还有一点他惯用的钢笔墨水气息,黑色,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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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桌后两台显示器,一台亮着蓝色文件界面,满屏数字;一台暗着,黑色玻璃倒映窗帘边缘和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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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渊坐在转椅里,摘掉了眼镜,搁在显示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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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腿朝右,镜面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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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阴鸷的视线没有镜片过滤,直直穿过门缝,钉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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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她开口,声音哑,清了清喉咙,“什么时候中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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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了信封。”不是问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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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来之前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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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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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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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嵌进掌心的形状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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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退后,走进一步,让门在背后自动合拢,锁舌轻轻咬住门框,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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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吞掉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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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在书桌前,距离他还有一米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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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收购温氏。”她说,声音低下来,每个字都清楚,“七个月又二十三天之前。我搬进来之前。你计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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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计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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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流向空壳公司。四亿七千万。三家注册地,开曼、维尔京、塞舌尔。十七笔转帐。你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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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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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务重组协议。你和我父亲。六个月前。他签字的时候还没有中风,还能说话,还能——”她停住,吸一口气,感觉胃部上方一阵紧缩,“他还能选择不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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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裴渊的语气没有起伏,没有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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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戴着黑色机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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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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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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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给了他唯一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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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氏那时候的现金流撑不过六周。债主在门口。他签字,温氏进入重组,员工保留工作。他不签,下周申请破产,债权人瓜分,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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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你拿走了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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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拿走了全部。”裴渊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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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没有闪躲,一直看着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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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组完成后,温氏的资产并入裴氏体系。你父亲的股权稀释到零。这是协议条款,他签字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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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的视线边缘开始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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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两个月没见过父亲,六个月没和他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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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他在新加坡的轮椅上想什么,不知道他看着窗外棕榈时后不后悔,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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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你会——”她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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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我会什么。”裴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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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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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绕过书桌,向她走来,脚步在实木地板上很轻,步距和她每天早晨在楼上辨认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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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面前停住,距离不到一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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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闻到他家居服的棉质纤维,洗发水的残留,还有他自己的气味,某种她现在能从三层里分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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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你这件事,他从未预料。”裴渊的声音很低,只在她能听到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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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住进这栋房子,不在他的想像里。每天坐在你旁边吃饭,睡走廊尽头那间房,听你凌晨四点开抽屉——这超出他的理解。他不知我会等你来敲这扇门。等你问这些问题,等你准备好听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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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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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准备好了。”裴渊说,不是命令,不是安慰,只是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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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凌晨四点开抽屉。你排列便笺。你数我的脚步声。你在我的气味里分辨三层。你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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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在抖。牙齿嵌入下唇的软肉,感觉到疼痛,血的味道很淡,没有真的出血。她没有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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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她问。是所有这些的总和,是她在这里的原因,是他做这些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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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渊看着她。他的眼睛在这个距离更大,虹膜是很深的褐色,光线下有一点琥珀的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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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你,你十四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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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的手指在身侧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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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那条白裙子,棉质的,领口有一圈细褶,记得阳光很烈,记得她举起手挡在额头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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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在前面喧闹,铲土的声音和相机快门混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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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那天的风是热的,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白裙子的下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她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一台起重机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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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记得任何人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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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温氏奠基典礼。你站在人群最后,穿白裙子,举手挡太阳。我看了十四分钟。我那时二十二岁。”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文件,但眼睛没有离开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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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亲早逝,你父亲很少带你出门。那天你一个人站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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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喉咙发紧。肺像在收缩,每一次进气的量在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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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语晴的父亲赌博欠债,我替其还债后,安排她进你的学校,坐在你后面。”裴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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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丰源收购温氏百分之六十七股权只是试探。我真正动手是在八个月前,让律师在每笔对赌协议现场,尽调报告由我安排。你高一那年十月第一次来月经,宋语晴向我报告。你对芒果过敏,曾误以为是热疹。你当年打电话给许绍鸣都在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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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没有后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距离很近,需要仰头才能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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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让血液往头顶冲,但脚底又像被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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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说这些都是假的,是他编织的谎言,但每一个细节都准确得让她胃部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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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那年的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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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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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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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些事,或者她以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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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名下帐户余额今天早上是零。”裴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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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下个月在新加坡的护理费是二十三万八千,疗养院不接受赊帐。法院对你父亲九位数债务的追加执行令放在杜特助抽屉里,尚未送出。你名下质押股权下周逾期,之后你将连带承担父亲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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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说一句,她感觉脚下的地毯下陷一毫米,膝盖后面的筋在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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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做了决定。”裴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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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氏需要资金,我给资金。温氏需要重组,我来重组。你父亲需要签字,他签字。许家需要退婚,许家退婚。你需要住在这里,你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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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说你没有资格决定,但她知道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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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格是他用四亿七千万和十七笔转帐买来的,用三家空壳公司和八个月的尽调报告堆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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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格是她父亲在债务重组协议上签字时亲手递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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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毁了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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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购了温氏。”裴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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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现在在新加坡,有医疗团队,有轮椅,有窗外的棕榈。他中风不是因为我。他的血管在破产前三年已经有问题,医疗记录我有一份。他没有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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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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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了便笺。”裴渊说。“便笺的内容是选择性的。你可以选择相信或不信。你选择了相信。这是你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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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选择!”她的声音突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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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成拳头的手砸在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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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预谋,没有计算,身体自己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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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下,第二下,力气不大,棉质家居服吸收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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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渊站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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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她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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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下,第四下,拳头从肩膀移到胸口,再到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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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力气在减小,动作在变慢,最后一次几乎只是皮肤擦过棉质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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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选择住这里。”她重复,声音在抖,在碎裂,“我没有选择嫁给你。我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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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住。指节抵着他的肋骨,能感受到下面的骨头形状,能感受到他的心跳,稳定的,比她的慢,比她的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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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选择。”裴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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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依然轻,依然平稳,但距离更近,他的气息落在她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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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选择了不签退婚书。许绍鸣按着你的后颈,你说『我不签』。你让我扶你起来。你选择了上我的车。滨海路便利商店里,你等的人是我。你把掌心放进我手里,没有缩回去。你搬进了这栋房子。你在凌晨四点开抽屉,数我的脚步声。你选择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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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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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原因。”裴渊说。“不是选择的否定。你可以选择去别的地方。你没有。你选择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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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的拳头终于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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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摊开,贴在他的胸口,掌心的皮肤感受到家居服的纹理,棉质的编织,洗过很多次后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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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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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在发软,后颈有汗湿的凉意,重心在移动,身体在向他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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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开口想说这些都是假的,是她被迫的,是他在每个节点提前关闭了别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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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肺里的空气只够维持呼吸,不够形成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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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抵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的肋骨在她掌下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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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恨我。”裴渊说。声音落在她的耳廓里,沉的,带着便笺上钢笔转折处的锋利。“你可以恨我,同时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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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四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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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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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遍在便笺上,笔压重,转折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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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遍在车里,从滨海路回来的路上,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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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遍在昨晚,或者凌晨,她闭着眼睛的时候,现实和记忆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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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遍现在,书房里,他的气息在她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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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的额头抵住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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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没有预谋,身体自己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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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碰到他的锁骨,闻到他的气味,更近,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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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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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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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在昨晚流完了,在枕头上湿了一小块,现在干了,颜色比周围深一点,摸上去有点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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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新的眼泪,只有额头抵着他胸口的这个姿势,掌心里的衣料拧成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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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里那个慢性胃炎的位置在隐隐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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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她闷在他的家居服里,声音变形,但她知道他听得见。“我可以写信给他。你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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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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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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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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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她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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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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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知道他是否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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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问题压在喉头,最重:他知道她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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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问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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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太重,会把她的喉咙压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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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识清醒。”裴渊说,像回答她没有问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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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言功能受损,但可以理解。他可以读你的信。他可以听你的电话。他不能说话,但可以点头,可以摇头,可以用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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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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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依然抵着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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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数他的心跳,十二下,和她的呼吸频率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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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跳比他的快,比她的浅,频率错乱,血液在耳膜后面冲撞,但她没有移开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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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渊等了一会儿,然后从她身边绕过,走回书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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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开抽屉,取出三样东西,依序排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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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张是身份证,白色卡片,照片里的她三年前拍的,头发更长,嘴角有一点不自然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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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张是蓝色封皮的护照,摊开,证件照也是三年前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眉骨下方投出小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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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页有去年某个国家的入境章,她认不出那个国家的名字,字母拼写很长,印章的蓝色已经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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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张是一张机票,纸角还有打印机的热度,航班时间用黑色字体印着:22:00,从这座城市飞往新加坡樟宜,经济舱,单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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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十点。”他说,“飞新加坡樟宜。你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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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转过身,看着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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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证上的照片盯着她,眼睛比她现在的亮一些,没有下面的青色沉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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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照的蓝色封皮在书桌上显得很小,像一本普通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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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护照,她以为它和其他证件一起锁在保险箱里,在裴渊的卧室或者书房的某个抽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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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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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步,或者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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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在发软,但没有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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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桌前,手指碰到机票纸张的边缘,纤维的粗糙感顺着指腹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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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机票,捏在手里,纸角立刻卷了起来,露出白色的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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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机票上的“经济舱”三个字,字体比航班时间小一号,印在纸张右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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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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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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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她的银行卡、她的旧手机、她粉色矽胶壳上贴着的和宋语晴的合照,全部锁在他的保险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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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百块钱,偷来的,藏在床垫下面,她知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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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走。”裴渊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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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威胁,没有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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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帐户是零。你父亲的护理费下个月二十三万八千。追加执行令还没有送出。你可以现在拿着这些,去机场,上飞机,去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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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的额头重新抵住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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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怎么走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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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下抓皱了他的衣料,布料在掌心里拧成一股绳似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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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数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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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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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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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她的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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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她的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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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跳都像一个锚,把她的脚钉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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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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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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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右手从他的胸口滑下来,抓住他的左手,翻过来,露出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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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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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举起自己的手指,指甲陷进他的皮肤,从虎口上方开始,向左划出第一个半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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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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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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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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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了很大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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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觉到指甲切开表皮,进入真皮,血从四个月牙形的伤口里渗出来,先是微红,然后变深,聚成细小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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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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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四个渗血的半圆指甲印,看他左手背的皮肤在她的指甲下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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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食指指甲最长,前端有一点不规则的裂口,是她昨天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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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裂口在划第三个半圆时勾住了他的真皮纤维,带出一点额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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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按在他的腕骨上,感受到他的脉搏,比心跳更浅,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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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下压,指甲的前缘陷进皮肤,切开表皮时感受到一种短暂的柔软阻力,然后是更硬的真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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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珠渗出的速度很慢,几乎和她的心跳同步,一下,一下,从真皮层里被推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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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渊没有动。他没有皱眉。他没有收回手。他的心跳在一百零八下,一百零九下,节奏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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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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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松开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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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腹擦过那四个血痕,沾上一点温热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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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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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额头还抵在他的胸口,还在数他的心跳,一百一十下,一百一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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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渊左手背上的血珠顺着皮肤纹理往下滑了一毫米,悬在腕骨上方,尚未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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