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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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沈惊鸿坚定有力的回答，阴沉多时的天空终于落下了第一滴雨，紧接着就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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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丽姝缓缓撑开油纸伞，微斜伞柄遮住身边的少年，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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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已经极为愤怒，可是在生死决战之前，却依然还记得不让他被雨淋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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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大魔头，他本该拔剑而起和沈惊鸿联手对敌，纵然当场战死也无愧于心，可是她却又是他的亲生母亲，世上安有对亲娘利刃相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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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他的命本来就是她赐予的，他又凭什么用来和她以命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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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鸿安心中五味杂陈，乱成一团，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美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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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并不算大，但在持续不断的冲刷下，沈惊鸿盘起的长发还是渐渐湿透了，几缕头发紧贴在腮边，精心准备的妆容变得一塌糊涂，柳眉向下流淌炭粉，俏脸上的胭脂花了，樱唇上的口脂化成了如血的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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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用鱼胶贴在额头上的白色莲花形花钿也开始慢慢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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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颂生活简朴，沈惊鸿对衣着首饰也不太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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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花钿虽然做得很精致，但用的材料却只是鱼鳃骨而已，和令狐丽姝的金箔珍珠花钿相比，简直寒酸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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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武功和容貌都实力相当的美妇，此刻终于分出了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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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衣不蔽体地站在雨中，仅剩的贴身衣物早已湿透，既无法保暖，更不能遮羞，不仅妆花了变得很难看，还身中剧毒最多只能活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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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对手的令狐丽姝却身着盛装，悠然站在伞下，即使不继续追击，也已经稳操胜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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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狼狈得像待斩的死囚，另一个却像至高无上的女皇般高贵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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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少年却痴痴地看着雨中那个女人，仿佛要把她此刻的样子牢牢记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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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女都是绝顶高手，五感敏锐程度远胜常人，他的视线落在何处自然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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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沈惊鸿眼神转柔，似乎在安慰他不要伤心，令狐丽姝不禁一阵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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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远来，遇良人得安。沈女侠给你起这个名字，纯粹是为了讨丁堂主开心，根本就没想过你！儿子，记住你真正的名字是令狐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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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眼额上花钿摇摇欲坠的沈惊鸿，令狐丽姝冷笑一声，从箱子里取出了一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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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柄剑看起来十分陈旧，剑鞘上半点装饰都没有，和她华贵的衣服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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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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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令狐丽姝右手微振，陈旧的剑鞘突然粉碎，雪亮的剑光瞬间映花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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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因为娘希望你长大以后能够平乱世，安万民！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功在当代，名传千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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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脱剑鞘的束缚后，这柄剑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剑刃似霜，剑身明亮如水，寒气扑面而来，哪怕是个瞎子都能看出它有多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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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破旧剑鞘中的竟然是一柄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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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柄剑是娘为你准备的周岁礼物。它由铸剑大师龙渊子亲手锻造，锋锐无双！可惜因为你没回家，只能一直藏在箱底，出炉至今还未饮过人血，今天正好用它给沈女侠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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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好剑对习武之人而言，甚至比他的妻子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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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老婆跟人跑了，还可以花点时间重新找一个，剑如果丢了或坏了，却意味着有生命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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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很可能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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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江湖中才会有很多人连洗澡睡觉时都带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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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手中握着的是丁鸿安的配剑，做工材料都很普通，随便找个铁匠铺子，花几两银子就能买到，如果和宝剑交锋，显然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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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被斩断了都不会发出太大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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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静泽堂统一配给弟子的大路货，与大师精心打造的宝剑拼，简直就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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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沈惊鸿却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仔细看了两眼后，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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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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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起。不过本宫觉得，今天过后，它可以叫斩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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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丽姝杀机四溢的轻喝声中，沈惊鸿额头上的花钿应声而落，轻轻跌落在她鼻尖上，反弹跃起，落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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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分神的一刹那，令狐丽姝突然抛出油纸伞，提剑斩向对方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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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轻功极高，弹指间就掠过数丈距离，宝剑带起一道寒光，闪电般划破雨幕，极其华丽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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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丁鸿安眼中全是耀眼的剑光，什么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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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忙眨了眨眼，等视力恢复正常时，令狐丽姝已经重新回到他身边，被向上抛起的油纸伞也稳稳地握在她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她根本就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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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微红的俏脸上却满是惊讶，似乎刚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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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鸿安急忙转头看向沈惊鸿，她依然静静地站在雨中，俏脸上毫无表情，好像刚才并没有被攻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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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神细看，忽然发现她左肩和右臂上竟分别多出了一根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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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清银针的同时，脱落的鱼骨花钿轻轻掉到地上，她手中的长剑也突然断成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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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眼手中的断剑，沈惊鸿微蹙秀眉，突然身体一晃，猛然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无力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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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鸿安心中猛然一空，想冲过去扶她，身体却因为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变得格外僵硬，双腿完全不听使唤，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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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单膝跪地，倔强地用断剑支撑着身体试图重新站起来，但重伤之余却连这种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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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已经无力再战，令狐丽姝终于放下戒备，微笑着看了看手上的纸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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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媚骨返魂香后，又被脱落的花钿干扰失了先机，居然还能接下本宫的剑，避开大部分银针，唯一中的一掌也凭身法卸掉了小半掌力，沈女侠的坚韧和机变堪称当世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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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故意叹了口气，俏脸上的喜意却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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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和这样的武学奇才尽情一战，真是人生一大快事！不过本宫还要带安安回家团聚，看着他荡平乱世，共赴黄泉的邀请只能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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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笑着提起长剑，指向已经被重创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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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回报沈女侠对安安的养育之恩，本宫保证让你的孩子一生富贵平安，还会为他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延续你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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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笑着把剑塞进丁鸿安手中，指了指已经奄奄一息的劲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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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丈夫要恩怨分别，沈女侠的恩，娘帮你报了。她这些年对你的冷落和忽视，就由你亲手来做个了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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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鸿安浑身冰冷，双手不停地颤抖，几乎连剑都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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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冷冷地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张嘴后却又吐了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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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丽姝欣赏着她愤怒不甘的表情，轻轻在少年背上推了一把，不动声色地把一道真气送进他体内，强行激活了他僵硬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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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发愣，没看到沈女侠现在非常难受吗？快去送她上路。记住从第四、第五根肋骨间刺进去，一剑穿心。你的剑很快，只要你全力出手，她甚至都不会感觉到痛苦。当然你想慢一点，或者多刺她几剑也是可以的，娘绝不会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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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非常温柔，却已经悄悄用上了迷心大法，丁鸿安听得头皮一阵发麻，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沈惊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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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进镇波堂时，他曾误以为沈惊鸿是落绯宫主，担心丁颂逼他大义灭亲，幸运的是这种可怕的事并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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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沈惊鸿虽然不是落绯宫主，但也不是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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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正的母亲却真的是落绯宫主，现在还命令他去杀了沈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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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眼前这个重伤垂死的女人并不是他的生母，多年来对他也格外冷淡，可他终究是叫了她十几年的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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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她的孩子，她的冷淡自然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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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明知他不是她的亲生骨肉，她今天还提前把他迷晕，不让他卷入混战，为了阻止令狐丽姝带走他全力奋战，哪怕身中剧毒也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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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为了他才战斗到重伤垂死，他怎么能对她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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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魔教中人大半心狠手辣，令狐丽姝更是阴狠凶残，视人命如草芥，他如果敢抗命的话，下场肯定会非常悲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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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或许不会杀他，但魔教中却有的是令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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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沈惊鸿已经奄奄一息，还中了媚骨返魂香，就算他不动手，她也活不了多久，送她一程还能帮她早点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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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对他有养育之恩，养母同样是母亲，他如果真这么做，岂不是成了弑母的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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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鸿安心乱如麻，像被提线操纵的木偶似地缓缓走到沈惊鸿面前，却觉得手中的剑重逾千钧，根本刺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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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停止了挣扎，仰头静静地看着他，俏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仿佛完全不在乎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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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短短数天中经历了连番血战的少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长了许多，还是发现了她眼中深藏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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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舍，有怜惜，有祝福，有歉意……却没有丝毫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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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马上就要死在他剑下，她也毫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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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鸿安心中一阵剧痛，僵硬的身体猛然挣脱了迷心大法的束缚，脱手扔掉宝剑，重重地跪倒在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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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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