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应诺
萧蛰看着眼前这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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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画卷上的他，笔触虽算不得什么名家手笔，却将他的神韵抓得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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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是黑的，刀是长的，连他当时在北凉常披的那件旧斗篷都画得一丝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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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玉娇捧着画，仰脸望他，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整条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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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面有毫不掩饰的爱慕，有积压多年的憧憬，还有一种认定了便不回头的大胆与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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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蛰知道，自己若摇头，这女子的心怕是当场便要碎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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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身上还背着平南都督的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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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无咎未除，这南疆的乱局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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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没有岩家的支持，仅凭三千北凉轻装步卒，想在这十万大山里抓住一条滑不溜秋的毒蛇，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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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来结盟的，不是来结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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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比武招亲，本就是穆远山给他递过来的一把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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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梯子不仅递了过来，还被这女子亲手扶得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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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推开，失的不只是岩玉娇的心，更是岩家乃至九寨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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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想到姐姐，萧蛰的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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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他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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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朵雅是情势所至，玉奴是恩情所系，萧遥是心意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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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他都舍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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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萧绮都咬着牙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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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曾答应过姐姐，日后再要带女人回家，必先问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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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今天应下岩玉娇，便是又一次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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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蛰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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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场的人都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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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土司抚着胡须，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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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遥站在台下，脸色冷得能结出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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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玉娇仍捧着画，胸口微微起伏，像在等一场关系她一生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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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萧蛰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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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姑娘。”他的声音很低，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你既然把画都拿出来了，想来这三年，你对在下是用了心的。萧蛰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这样的女子，肯等我这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三年，这份心意，萧蛰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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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玉娇的眼睛更亮了。她向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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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眼下有事在身。赫连无咎未除，南疆未平。我身负皇命，不能中途而废。”萧蛰抬起头，目光从岩玉娇脸上移向岩土司，“若土司与岩姑娘不弃，待我擒了赫连无咎，便以萧家之礼，正式迎娶玉娇，带她回北凉。土司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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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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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土司哈哈大笑，走上前来，拍了拍萧蛰的肩膀：“好！这才是办大事的人！我岩家果然没看错人。赫连无咎那厮，我早就想收拾了。有世子这句话，我这把老骨头，从今日起便听你调遣。要粮给粮，要人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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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玉娇却没那么容易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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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萧蛰，嘴角微翘，眼中带着几分狡黠：“萧世子，你这话可要作数。我岩玉娇等了你三年，也不差这几个月。只是你莫要像山里的云雾，转头便散了。你若敢骗我——”她忽然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们南疆女子，有的是法子让负心汉一辈子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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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蛰坦然地看着她，笑了笑：“我不负人。尤其是真心待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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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玉娇脸颊一红，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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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画卷重新卷好，用红绸仔细裹起，又亲手递到萧蛰面前：“这个送你。算是个信物。等你回来娶我，我再问你要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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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蛰接过画，入手沉甸甸的。那画轴上似乎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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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遥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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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牙齿咬着下唇，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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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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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少爷的正事，是南疆平乱的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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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了他这么多年，分得清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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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那颗心，还是像被人拿着砂纸来回磨了一遍，又麻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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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蛰朝萧遥看去。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对上。萧遥迅速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萧蛰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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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岩土司设了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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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摆在寨中最大的竹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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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蛰被请到主位，岩土司与岩玉娇一左一右相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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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遥坐在萧蛰下手，沉默地吃着面前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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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菜酸辣居多，萧蛰吃了不少，萧遥却只动了几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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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岩土司问起萧蛰接下来打算如何围剿赫连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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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蛰将这几日的判断说了一遍，又说若得岩家相助，最好能在那几个与赫连有旧的土司身边安插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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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土司点头称是，表示岩家在南疆九寨中说话有些分量，哪几寨与赫连走得近，哪几寨还在观望，他心中都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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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蛰便与他约好，明日派岩家的后生带路，去其中两寨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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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去。”岩玉娇忽然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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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蛰看向她：“玉娇姑娘，那地方怕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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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有危险，我才要去。”岩玉娇理直气壮，“你们一群汉子，说话像打雷。到了寨子里，有些事女人出头反而方便。再说，你既答应了要娶我，如今带着我多走动走动，也好让那些土司知道，你萧蛰跟岩家是一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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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土司哈哈大笑：“我这女儿，从小就有主意。世子，你便让她去吧。她虽不会什么刀剑功夫，可在这南疆地界，还没谁敢动我岩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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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蛰想了想，点头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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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罢，天色已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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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蛰等人被安排在上好的竹楼里歇息。萧遥送他回房，走到门口时，忽然道：“少爷，我想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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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蛰看着她。月光下，这丫头的脸色有些发白。萧蛰道：“去吧。别走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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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遥“嗯”了一声，转身没入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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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蛰没有拦她。他知道，有些情绪，总得给她时间慢慢化开。这南疆的山风，或许比什么安慰的话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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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屋中，将那卷画展开，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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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的少年骑马提刀，英气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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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萧蛰，还没去过京城，还没杀过太子，也没遇上那许多纠缠不休的人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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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这条路越走越远，肩上担子越挑越重。他能做的，只有把每一步都踩实，把每一个愿意跟他的人都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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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了画，推开竹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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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寨子里有火把流动，像山野间游动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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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约还能听见岩玉娇和几个寨中姑娘的说笑声，清脆爽朗，像春天滚过山石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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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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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平了赫连无咎，他一定回北凉。把该带回去的人，都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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